一、再次回到“我们在同一个房间里”的练习

我们上次做了一个练习。现在,我也想邀请大家再一起进入这个练习。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我们现在是在同一个空间里,或者是在同一个房间里。在这个房间里,我们是弟兄、是姐妹;我们是彼此相连的肢体,基督是我们的头,所以我们之间可以产生连接。

当我们安静在这里的时候,可以先感受自己的情绪:我是不是有些焦急?是不是还有烦心事在搅扰我?还是我真的能够安静下来,感觉我们都在同一个空间里?

我们的情感、身体和身体里的器官,当然都在这个 body 里面;但我们的 psyche——我们的心理——其实比身体大很多。我们当中有人在中国,有人在美国不同的州,可是我们仍然可以产生情感上的连接。大家可以感受到我的生命气息、我的情感,甚至一些很难用语言说出来的生命内容。

二、生命的海洋与集体无意识

荣格把其中一个层面称为“集体无意识”。我们可以把 psyche 想象成一个生命的海洋,好像每个人都是这个集体心理海洋上的一艘小船。

假如我们所生活的集体环境中充满了饥荒、战争,我们的小船会受到什么影响?如果所处的环境宁静、祥和、平安,我们也会被那样的集体氛围中,集体无意识的生命海洋中,感到惬意,舒服。

一个家庭也有它的集体无意识。中国人常说“家风”——一个家有怎样的风气,其中其实传承着许多内容。你的生命小船,一直连接与你家的集体无意识的生命海洋中的,他如何影响你生命的小船呢?

三、一只在妈妈口袋里的小袋鼠

上次,因为大家都静音了,我邀请大家感觉:你和我之间产生了怎样的联系?

有一位姐妹很真诚地分享了她做练习时的感受。我很感谢她允许我把这份感受分享给大家,这是一份很大的礼物。

她说,做练习的时候,她感觉我们像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她很放松、很敞开,也感觉房间里的人彼此都有连接。她感受到蓝星传道给大家的关心、关爱和关怀;从我身上,她似乎既感受到母亲的爱,也感受到父亲的力量。

这让我很感动。我自己也特别渴慕能够传递母亲的爱和父亲的力量。其实,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可以有这样的力量和爱。

这位姐妹有很丰富的想象。她说:“我突然感觉自己像一只小袋鼠,待在妈妈可以保护它的口袋里。”

我想在这里停留一下。做练习时产生这样的感觉,其实非常重要。她在现实生活中也可以是一位坚强的妈妈,同时,她也可以去呵护自己生命中那个像小袋鼠一样柔弱的部分。这样,她就能够和自己柔弱的部分有更多连接。

她说,当她看见自己像一只小袋鼠待在妈妈的袋子里时,突然感到自己骨子里有一种希望被救赎、等待被救赎的感觉——等待被爱,等待被呵护。她也突然明白,这可能就是为什么自己会把很多情感投注在一个人身上。

这样的看见很重要。当然,我们不可能一下子就让那种无力的生命状态消失;但是,当我们看见它的时候,就可以开始陪伴那个无助的、心灵的碎片。在陪伴的过程中,很多疗愈真的会发生。

我想,我们慢慢学习感受自己的时候,自己的心理世界也会越来越丰富。

你也可以想一想:今天,或者这一周,当我和教会的弟兄姐妹在一起,和家人、朋友在一起,或者在工作中和同事、老板在一起时,我是什么样子的?我是一个很害怕的样子,还是一个舒心、自在、开心地和人连接的样子?

在这种感受和连接里,有时会出现一个形象:我像一只小袋鼠,或者我像一只刺猬。这样的形象可以帮助我们更深地认识自己的心理状态。

四、从“希望被拯救”,走到更深的信念

上次我们还做了一个关于情结的练习,里面融合了 Active Imagination(积极想象)。我们先找到一个冲突,再寻找身体里的感觉和情绪,停留下来体会它。

刚才那位姐妹在练习中继续感受到自己希望被拯救、被关心。后来,她似乎听见一个更深的声音:“你是不值得被爱的,你是不够好的。”这使她又深一步地看见,自己里面有一个很深的信念:“我不好,我不值得被爱,我不够好。”

当她看见这一点,也就看见了:原来,我好像一直期待别人来拯救我,让我感觉自己是够好的。这样的看见,会使她在祷告中和神的连接变得更清楚一些。

五、关于 self:一个需要更正的地方

上次我借着自己的例子谈到荣格所说的 self。这里有一个地方需要更正:荣格在自己的论述中并没有用大写和小写来区分 self;这样的区分更多是后来荣格学者为了讨论不同层面的整合力量而使用的。

《荣格全集》第 12 卷第 44 段中,有一个关于 self 的定义:

The self is not only the centre but also the whole circumference which embraces both conscious and unconscious; it is the centre of this totality, just as the ego is the centre of consciousness.

也就是说,self 不只是一个中心,它也是包含意识与无意识的整体;self 是这个整体的中心,就像 ego 是意识的中心。

我们常常感觉不到自己的无意识,就以为 ego 是全部的心理。但 ego 其实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后来一些荣格学者区分 self 和 Self,是为了分辨:我们所说的是人自身具有的修复、组织和整合能力,还是一种与超自然力量相关、给人带来整合的能力。荣格把心理学与宗教分开,他没有研究神本身;但从基督徒的经验来说,我们会把这种超越性的力量与神联系起来。

上次我也提到,自己读《马太福音》11:28时,读到“我就使你们得安息”,当时泪流满面,好像有一个声音正在对我说这句话。我那时还想到:即使是一位君王,也不可能让每一个到他面前的人都得安息。这是一种高于君王的力量。当这力量临到时,它对人的影响超出了个人心理本身能够产生的影响。

六、上一期案例的延续

上次的蓝星时间,我们讲到 Jarrid Wilson 的例子,很悲惨。那时正值自杀预防周。9 月 9 日下午 5:01 PM,他发出了最后一则推文,当天晚上自杀了。

我想借着 self,以及后来荣格学者所区分的 Self 和 self,继续展开谈一下。从我们个人来说,我们会觉得,就像 Jarrid 在最后的推文中大意表达的:Loving Jesus does not always cure suicidal thoughts, depression, PTSD, anxiety. But that doesn’t mean Jesus doesn’t offer us companionship and comfort. He always does that.

感受到祂、感受到神的爱很难,与之相比,头脑上知道神是爱要容易很多。我们的心灵去感受到神的爱,确确实实需要时间,常常是需要很长的时间。

这位姐妹很诚实地说:她理性上知道上帝是爱,但在感受和经验上,却无法深刻体会到这种爱。其实这是我们很多基督徒共同面对的,包括我自己。有的时候,我们脑子上得很快,但是在感性上面,它真的是需要时间。

在心理治疗的工作中,我越来越多地理解并经历到:当人与神真实的连接发生,并且能够被我们的心灵感知时,那份力量确实能带来极大的拯救。

但是,当这种连接还没有被我们的心灵感受到的时候,即使是基督徒,甚至是牧师,也仍可能经受许多精神上的痛苦。人在痛苦中被困住时,那块受伤的心灵也许仍未在与神的关系里感受到连接。这并不表示一个人的信仰不够,而是那块心灵还没有真正感受到、接住这份爱。

在我自己的心理治疗经验和信仰经验里,我越来越体会到两个彼此相关的层面:一部分是我们不断地在心灵里整合我们的碎片,让我们把那些乱的、碎的东西整合;还有一个对我个人而言同样重要、甚至具有超越意义的层面,就是人与神的连接所带来的力量。

关于这种超越,我仍然很有负担,想和大家继续一起思考。我们第一次一起思考了《哥林多后书》五章十七节:若有人在基督里,他就是新造的人,旧事已过,都变成新的了。

如果我们在基督里已经成为 new creation,怎么可能还会陷入 Jarrid Wilson 所经历的那种极端痛苦之中呢?

七、怎样理解“在基督里”

那么,“在基督里”为什么会显得这么难?为了更好地理解它,我觉得“在基督里”意味着我们与神有一个真实的生命连接。

耶稣说:“我是葡萄树,你们是枝子。”如果我们的生命真实地与神连接,在连接的那一部分,我们会被爱充满,生命的果子也会自然结出来。

这种改变不是我们自己做成的,是神在我们身上的工作。这个过程是一点一点发生的,其中有很多奥秘,而我们在生命中不断经历它。

圣经也说:“不是你们拣选了我,是我拣选了你们。”我们不是先去选择神,而是神先选择我们,并且分派我们去结果子。

我希望借着这些经文,让大家更深地理解“在基督里”的意思:它不是脑子里想出来的一种观念,而是真实的生命连接。我们可以在这种不断的连接中面对今世许多痛苦。

但我不想让大家觉得,只要“有连接”就什么都好了。这个连接本身并不容易。我们也不要把圣经经文当作一种鸦片式的自我安慰,用它来回避痛苦。痛苦是非常真实的。如果我们只是从经文里得到头脑上短暂的安慰,却没有办法面对真实的痛苦,我们仍然可能滑向另一个非常痛苦的状态。

八、“人有情结”,还是“情结拥有我们”

上次的第二个练习是关于情结的练习,我们使用了 Active Imagination。做过那个练习以后,现在再来看“情结”这个概念,也许更容易把它和自己的经验连接起来。

《荣格全集》第 8 卷第 200 段有这样一句话:

Everyone knows nowadays that people have complexes. What is not so well known, though far more important theoretically, is that complexes can have us.

现在人人都知道“人有情结”,但大家不一定知道——而且从理论上说更重要的是——“情结也可以拥有我们”。

“情结可以拥有我们”听起来还是有点抽象,我想用自己的经历来说明。

九、2013 年的车祸,怎样回到 2024 年的身体里

2013 年,我从 Iowa 搬到美国东岸。在 Iowa 开车很容易,路上的车很少;到了东岸以后,车太多了,我们很不习惯。搬来不到一个月,我们就遇到了一场很严重的车祸,车完全报废了。

当时我老公开车,我坐在旁边。一辆 truck 转过来,没有撞到我这一侧的前门,而是撞到了后门。现在回想,如果我们的车稍微再慢一点,也许我今天就不在这里了。

十一年后的 2024 年,有一次我开车时看见一场车祸,其中一辆车和我们当年的车非常相似。就在我看见它的那一刻,心脏立刻因为恐惧而怦怦乱跳,两个手臂开始发酸、发沉。

那种恐惧没有当年亲身经历车祸时那么强烈、那么 tense,但身体里的感觉仍然非常明显。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当年的车祸在我心里留下来的东西再次出现了,它原本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在看见那场车祸之前,我正在平静地开车,I enjoyed driving;但那一刻,complex can have us——情结拥有了我。我好像不再是 2024 年正在开车的自己,而是又回到了 2013 年车祸中的那个我。

情结带回来的不只是 emotion。它也带着身体的记忆、身体的感觉和 physical reactions,是一个 whole package。

车祸是一种创伤。还有一些情结来自心理学所说的 developmental trauma(发展性创伤):比如一个孩子从小反复被忽视,像滴水穿石一样,一点一点形成了隐性的创伤。这样的经历同样可以具有非常大的力量。

当情结回来时,它会让你变得不像现在的自己。有时你会感到非常绝望,却又觉得 it doesn’t make sense;有时你会极端愤怒,又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如此愤怒。你一时很难看清它,但它可能已经在里面操控你,也使你难以与神产生连接。

十、情结像一个“小小的独立人格”

荣格在英国的 Tavistock Lectures 中,对情结有一段更具象的描述。我当时读的中文是请 ChatGPT 帮助翻译的:

一个具有一定张力和能量的情结,倾向于形成一个小小的独立人格。它仿佛拥有自己的身体,也有某种属于自己的生理活动。它可能使胃部不适,打乱呼吸,影响心跳。总之,它的表现就像一个局部人格。

比如,当你想说或做某件事时,情结却不巧干扰了你的意图。于是,你说出来或做出来的,和原本打算的不同。你就这样被打断了,最好的意图也被情结搅乱,仿佛有一个人或外在情境在旁边干扰你。

我觉得,这段话把前面的定义展开得更加具体。

从我自己的心理整合与医治过程来说,我大约从 2018 年开始观看、认识自己的情结。到现在 2026 年,已经有八年了。

我很感谢神。在这八年里,我从不同方面看见自己不同年龄、各种各样的情结。每一次看见,好像都带给我一个新的视角,使我对自己有更多理解。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我们真的需要认真对待自己的情结。

十一、离开外在的禁锢以后

我很喜欢曼德拉的一句话,但也觉得它有时可能使人压抑自己:

若我离开那禁锢我的大门,走向自由,但是我仍然充满仇恨与苦毒,那我仍然被禁锢着。

对这句话,我想说 yes or no。

这里面确实有两种禁锢:一种是 physical 的,一种是 psychological 的。离开外在的禁锢,和在心理上真正离开,是两件不同的事。心理上的离开需要我们做很多工作,才可能得到真实的释放。

当你里面还有仇恨、还有苦毒的时候,需要面对它、找到它,甚至继续寻找苦毒背后的原因。

如果苦毒属于一个年幼孩子的情结,当你看见它,并且让它在自己的生命里慢慢被整合,你会好很多;当你和神产生连接时,也会有更多释怀。

所以,我觉得很值得去练习寻找自己的情结。

今天我本来还想从另一个角度继续带大家做练习,但我想先停在这里。如果你对这个练习好奇,可以到上一期“蓝星时间”的 YouTube 视频里找到它,再跟着做一次。

为了尊重时间,我今天已经稍微超时,就先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