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干”的 persona 背后,藏着怎样的深层信仰?
很长一段时间,泰戈尔的一句话,成为我的信仰,我的座右铭: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那时候我还不是基督徒。我觉得人死如灯灭,所以人生更要活得绚烂,最好能够活得轰轰烈烈。这样到了离开的时候,就可以像秋叶一样安静、美丽地落下。
1997 年信主以后,这句话其实没有离开我。在无意识中,它仍然支撑着我,成为我生命中一个埋在心灵深处的信条。
很多年以后,我才慢慢意识到:“生如夏花”的背后,藏着一个非常需要被看见的小女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
从开始做心理治疗到现在,我做过一百多位一对一治疗或咨询。他们的面孔和说过的话,常常会在我的心里浮现。
这些经验让我越来越感觉到,无论一个人是否有宗教信仰,生命里面其实都有一个信仰的 base。
有人相信“好死不如赖活着”;有人相信“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有人相信一定要光宗耀祖、光耀门楣。对很多女性来说,也许心里还住着一句“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这些信念决定我们怎样选择、怎样生活,也决定我们怎样看待自己。
即使相信有神,我们实际依靠的也不一定是神。基督徒常常说凡事依靠神,但很多时候,我们真正依靠的仍然是自己。
我对此有很深的经验。当我决定成为一个传道人时,原来在职场中抓住的东西,好像一下子没有了。我感觉自己原本一直在溜冰,但身边还有一个抓手;成为传道人以后,那个抓手突然消失了。
那时候我才更清楚地发现:原来我一直那么依靠自己。
而一个自称不相信神的人,内心也可能相信报应、天谴或“老天的安排”。所以,我们的信仰常常是一个复杂的系统。有神的信仰里可能混合着无神的成分,无神的信仰里也可能藏着一个“神”。
心灵深处对自己的信仰
心理治疗让我看到,在宗教信仰或人生信条下面,还有一层更深的信仰:我们在心灵深处究竟怎样看待自己。
我是否相信自己会被接纳?
我是否相信自己会被爱?
我是否相信自己是有价值的?
我是否愿意信任别人?
这些没有被说出来的信仰,可能比我们口头宣告的信仰更直接地组织着情绪、关系和人生选择。
用 Jung 的语言来说,我们的 complex 会在不知不觉中组织我们的人生。我们以为自己在自由地作决定,却可能一直在回应一个很早以前形成的内在信念。
看见这些并不容易。心理工作常常首先遇到 resistance,也就是阻抗。有些经验太痛了,无意识觉得最好不要让它进入意识;我们会遮盖、回避,甚至把自己的一部分隔离起来。
这种遮盖有点像《圣经》里的无花果树叶子。我们把自己遮盖起来,最后不只是别人看不见,连自己也看不见。
可是,当遮盖慢慢打开,强烈的情感和应激也可能随之出现。因此,心理治疗需要慢下来。它不是一下子找到一个答案,而是在阻抗和应激之间抽丝剥茧,一点一点地看见,一点一点地体会。
我也是在这样的过程中,才慢慢看见自己。
我活出了一个很能干的 persona
2013 年以后,我开始比较认真地寻找人生的一些答案。
那时候,我一方面觉得自己似乎活出了“生如夏花”的样子;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所抓住的一切好像都没有意义。
我很想找一位心理治疗师聊一聊,但当时觉得那是一件非常羞耻的事。接受心理帮助好像意味着我太脆弱了,而我无法允许自己那么脆弱。
后来,我参加了 Stephen Ministry 的训练。这是一个学习怎样陪伴痛苦中的人的训练。我参加了两期,也加入教会的关怀事工。
表面上,我是在学习怎样关怀别人;现在回看,我其实也想通过别人如何关怀人的方式,学习怎样关怀自己。
在那之前,我已经活出了一个很能干的 persona。我理性、高效、有目标,在 IT 行业写 code,后来逐渐成为项目经理。
我有一张 2013 年参加 PMI 大会时拍的照片。大会在新奥尔良的 Convention Center 举行,那里有一幅很大的街景画,用 PMI 的 logo 等元素组成。我站在画前,留下了一张纪念照。
我的老板曾经善意地称我是她的“长颈鹿”。她还送给我一只很精致的长颈鹿小礼物。
很长时间里,我看到的是自己的能干,以及别人对这种能干的肯定。我没有办法从这里看到什么创伤。
那个需要被看见的小女孩
经过很多学习、治疗和回看,我才逐渐感受到:这个绚烂、能干的 persona 背后,有一个很深的需要。
我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像小女孩一样的孩子。她非常需要被看见。
我是家里的第二个女儿。在中国重男轻女的文化里,一个家庭已经有了一个女孩,第二个女孩出生时,很可能会感受到自己被父母和家族忽视。
所以,在我心灵深处形成了一个没有说出口的信仰:
我没有被看见。
于是,我需要让自己活得绚烂,需要做得很好,需要成为一个能够被看见的人。
当我逐渐感受到这一点,才开始思考:“需要被看见”的渴望,在我的努力和成就中究竟占了多大的部分?
再往深处看,我还看到了很强的不安全感。我需要让自己活得有力量,因为里面还有另一个信念:
没有人会照顾我,所以我必须照顾自己。
这些信念曾经帮助我生存,也推动我取得很多成就。它们不是简单的坏东西。但如果我只能活出这一面,我的生命就仍然是不完整的。
“长颈鹿”里面还有讨好
当我重新看老板称我为“长颈鹿”这件事时,我看到了以前没有看见的另一面。
那里面不只有能力和肯定,也有我的讨好。
我需要让老板开心,需要成为她所需要的那只“长颈鹿”。我的老板是一位女性,年龄和我妈妈相近。在自我觉察中,我慢慢看到:无意识里,我把母亲投射在她身上。我会不自觉地像一个小女孩一样讨好她。
这并不是说,过去的肯定是假的,或者我的能力是假的。能力是真的,肯定也是真的;但讨好和渴望被看见同样是真的。
以前,我只能看见其中一面。现在,我开始能够同时看见这些不同的面向。
Jung 用 persona 来描述我们面对世界时形成的人格面具。persona 并不虚假,它帮助我们进入社会、工作和关系。但在 persona 后面,还有 shadow——那些我们尚未认识、尚未允许自己活出来的部分。
当我越来越深地看见自己的 persona,也越来越能感受面具后面藏着什么时,我对自己的认识开始从平面变成立体。
这有一点像观看一件艺术品。光线、阴影和不同角度逐渐出现以后,原本平面的形象有了三维的感觉。
当我这样看自己,我的生命也开始变得更加有血有肉。
在基督里成为新造的人
《圣经》说:
若有人在基督里,他就是新造的人,旧事已过,都变成新的了。
——《哥林多后书》5:17
这句话很容易理解,却很难真正体会。
我们可能信主很多年,但是否真正品尝过“成为新造的人”?
这节经文有一个很重要的 condition:在基督里,in Christ。
我有时会想,一天二十四小时里面,也许我只有几分钟是真正在基督里的。在那几分钟里,我真的能够体会到自己是一个新造的人。但当我没有在基督里时,我可能仍然活在旧有的信念、恐惧和防御中。
我们对基督有怎样的理解?“在基督里”对我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是否真实地经验过自己成为新造的人?
对我来说,这些问题还没有结束。
我仍然在学习看见那个能干的我,也看见那个需要被看见的小女孩;看见我的力量,也看见我的讨好和不安全感;看见那些曾经保护我的信念,也让它们逐渐进入基督的光里。
也许,成为新造的人并不是把过去的自己删除,而是让那些曾经被遮盖、被忽略、彼此分裂的部分,慢慢被看见、被接纳,也被更新。
本文整理自 2026 年 11 月 1 日“蓝星时间”线上分享。
完整视频:https://youtu.be/fo98Viy9QxY
